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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何处觅鹤踪

作者:王倩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17-6-5

      “吴中四士”之一的张若虚是幸运的,存诗仅两首,就以一首《春江花月夜》“孤篇盖全唐”。这首以乐府旧题写出盛唐气象的诗,更被现代诗人闻一多极力赞颂为“诗中的诗,顶峰中的顶峰”。而多少才子挥洒才情赋诗为文,却只落得“身与名俱灭”,即使有诗歌留存典籍中,也终为历史厚厚的烟尘堙埋,其人也杳如黄鹤,踪迹难觅。


      同样身居吴中,唐末诗人魏朴便诗名不彰,不为今人知晓。如若不是翻检晚唐诗作时,偶然发现他与皮日休、陆龟蒙相互酬唱,我便无从知晓还有这样一块“璞玉”。皮、陆二人给他的赠诗中称他为“处士”,可知他立身于纷纷扰扰的晚唐浊世之外,清静自守。这个当时颇有才名的吴中名士,人如其字,“大朴不琢”,隐居山中,杜门为诗,足迹不涉市廛,风范颇似后世宋时“梅妻鹤子”的林和靖。据传,每当秋风起时,他与皮、陆三人载酒一起浮游烟水之间。这传说倒很可信,云山苍苍,江水泱泱,正是处士心灵的归处。


      《全唐诗》里归于魏朴名下的有两首诗,一首七律,一首七绝,诗题皆为“和皮日休悼鹤”。《悼鹤》诗的缘起是皮日休失鹤而作诗,并向友人求和,陆龟蒙、张贲、李縠都有应和的诗作,所有悼鹤诗中,这个人微名不显的魏朴所作七律最佳。
      这首和诗是魏朴用自己酒杯,浇他人胸中块垒——他代友人抒发哀悼鹤亡之情,但景似真见,引人入境,情如实感,哀婉动人,堪称晚唐诗作“遗珠”。


      鹤被历来被视为长生不老的仙禽,《淮南子·说林训》有言:“鹤寿千年,以极其游。”唐人的人生夢想之一便是“骑鹤下扬州”,如此既能羽化升仙,又能享尽人间繁华。因此,鹤亡不是一般的物丧,它的死亡几乎可以动摇人对上天的虔敬膜拜之心,甚至会让人生出叩天问地的痴念狂想。这首诗起笔不凡,人因丧鹤而心生怨尤,内心怨愤不可抑制,于是叩问苍天。我们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号:“苍天,我直想写首诗问一问,你的心意为何总是难测?如果说一切美德上天都应知晓,并能给以回报,那高洁清雅的灵鹤,您又怎能忍心让它历尽浮生的生老病痛而最终夭亡?鹤犹如此,人生在世,又复何言?”这两句哀戚悲痛之情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又有跌宕低回的叹息之意,读此句如闻哽咽之声,心中不禁恻然。诗人从一只鹤的死亡阴影中瞥见了冷冰冰的“无常”,这痛心之语何尝不是为所有美好生命的消逝而悲呢?


      天不会回答,直教人感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灵鹤已逝是不争的事实,而幽林清池烟渚犹在。心里还存着鹤的旧日身姿,徘徊于它曾经安然栖息或悠然游弋的地方,恍惚间还觉得鹤的魂魄并没远去。月色如水,照进林子的月色并不均匀,浓淡疏密的月色让树林平添清远的韵致,清风拂过林梢,树影婆娑,月光也在簌簌作响的林叶间跳跃不定,仿佛白色的鹤在幽暗中倏来倏往,那也许是它的灵魂还流连此间吧。鹤是极有灵性的,曾经,那沙洲上,鹤舒展白羽,时而又收敛双翅,动静闲雅有度,恰如文人雅士;有时清声而鸣,有时飞掠而过,而主人鸣琴相和,两两相顾,如同知音娓娓相谈,那当真是人生快事。现在不见了鹤的优美身影,洲渚越发显得寂寥,汀洲沙岛烟锁雾笼,罥愁绾恨的迷离中,似乎幽香还残留,对鹤的痴念深情也蕴蓄其中这一缕缕暗香中。颔联历来为人激赏,此联的妙处在于诗人用“风林”“月动”“沙岛”“烟深”点出鹤生活环境,渲染出恍惚凄凉迷离之境,似真似幻的情境,映衬出人因思鹤心切、悼鹤情悲而神思恍惚之态。这一联与皮日休所作《悼鹤并寄友请和》诗中“阴苔尚有前朝迹,皎月新无昨夜声”两句相似,意境之清幽则胜过皮诗。魏朴并未失鹤,却在诗中化为鹤的好友良朋。


      魏朴和皮日休相交甚笃,平日当惯见鹤之玄裳缟衣的清雅形貌,颈联就转入想像和回忆。“雪骨”说鹤亡已葬,“练衣”淡笔写出鹤的外形,鹤的高洁品质、不俗的风骨精神得以显现;“夜封苍藓”,埋葬之地凄寒不堪;“寒起碧塘”,更加渲染出冷寂的氛围,“冷”“轻”二词表达出凄凉与失落的心境。读这两句,哀悼人左思右想、无限叹惋之态如在目前,甚至连低泣声也几可耳闻。鹤魂缥缈,灵鹤的白骨在苍黑的苔藓之下,被永远的黑暗封存。更深露重时,坟里的鹤也当觉得凄寒清冷,人也自然生出难以忍受的寂寞来。碧波淼淼,曾经也有“寒塘渡鹤影”的诗意,鹤亡也带走了往日诗情;轻烟浮起,寒意渐渐浓重,竟要将人包裹起来。忆起翩翩白羽,心里徒留伤感。鹤之逝无法改变,鹤年永寿只是神话,乘鹤升仙终是枉谈。就算人相信鹤为仙鸟,它飞离人间成为神仙驾下之物也是极大的遗憾,更何况它此去不是升天,居然就这样葬于黄泉,与人永别,这哀悼亡鹤之情竟是言尽而恨不已了。


      生命无常,古人常有哀悼之情流于笔端,不过,哀悼的对象往往是亲人(悼亡妻尤多)。鹤亡而悼,悼而求和,和而有妙词佳句,皮日休、魏朴等人的“悼鹤”也算诗坛另类佳话,这当然因为在禽鸟中鹤为中国士人所偏爱。历来咏鹤诗文并不鲜见:曹植的《白鹤赋》写鹤“嗟皓白之素鸟,含奇气之淑祥”,以此象征自己高洁品行;白居易晚年独善其身退居洛阳,则寄情于鹤,他为二只雏鹤修“无尘房”“有水宅”,他生活悠然,心境闲适,“醉教莺送酒,闲使鹤看船”,灵鹤怪石、紫菱白莲尽在眼前,优哉游哉而欲终老其间;苏轼在徐州作《放鹤亭记》,那“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土之外”的鹤让他纾解郁怀,在他笔下,鹤“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的生活也着实让人歆羡……


      其实,魏朴正像世俗网罗之外的野鹤。正史对这一介布衣并无记载,从有限的资料看,他不慕荣利,尘世名缰利锁都无法困住他;他坚贞自守,爱惜羽毛,才情不凡,不献媚权贵,不讨好流俗,与他交游者不过数人,皆为诗才出众者。皮日休赠与他的《寄毗陵魏处士朴》,诗中起首便说“文籍先生不肯官,絮巾冲雪把鱼竿”,俨然将他视之为孤傲又闲散、濯缨濯足的隐者。《全唐诗补逸》收录他一首《寻鸟窠迹》,写其拜访“鸟窠禅师”之事,颔联“松林春日静,石迳晚云多”,意境清幽绝俗,尾联“空潭山色印,谁与证维摩?”流露出向往禅隐的志趣。正因为他心清如水,不惹尘垢,有鹤一般的高洁坚贞的品格,所以至交好友所写悼鹤诗中,他的这首七律最为精绝,情真,词哀,景幽,境清,令人击节叹赏。


      晚唐没有李白杜甫那样光焰万丈、烛照天地的伟大诗人,王朝气数将尽,但其流风仍有余韵。魏朴并不是处于诗坛核心位置,被聚光灯照见的重要诗人,但我们赏味他的诗作,依然觉得“词句警人,余香满口”。如果没有这样吉光片羽般的诗句,我们何以知道还有一个风姿不凡、诗才过人的魏朴存在过?从这些美丽的诗句里,我们总算还能依稀觅得他像鹤一样的踪迹。

魏朴和皮日休悼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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