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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方言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南通市志·方言卷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0-7-24

   南通地区是自中古以来发展起来的,因为是冲积平原,土地肥沃;又襟江带海,交通便利,得天独厚。历代的大江南北的劳动人民迁移过来,建设发展,使南通成为物阜民丰的新天地。移民分别来自吴语区和江淮方言区,两种方言会合在一起,互相渗透,发生融合。并且移民有先后,或同一村镇的居民来源不同,或基本来自一处,各种情况都有。这样,方言融合的结果就多种多样了,直到现在还是十里八乡话不同。不过目前普通话普及正在加快步伐前进,电视进入每个角落,每个家庭,等于成千上万的普通话推广员深入到全社会,再过十年几十年,方言土语将进一步被压缩,地区间的差异会缩小,最后只存在于乡村和家庭中。

      外地人来到南通,总感到南通话不好懂,而且各地颇有差异,有吴语又有江淮话,到底属于哪个方言,像是蒙着一层面纱,难见真面目。虽然旧地方志中有方言部分,民国初年孙锦标著《南通方言疏证》,搜集通城及四乡词语详加考证,又自经史词曲小说采辑词语作《通俗常言疏证》,考证南通方言词源的来源,开拓历时方言学的研究,颇有语言学价值,但是所有这些研究都是采取传统的方法,收录方言词语,加以解释,并非方言研究的全部,还不能算是语言科学的系统研究。直到上个世纪40年代王均教授在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师从罗常培先生攻读语言学时,撰写的论文是《南通方言记音》,第一次采用现代语言学方法,记下南通城区方言的语音系统,南通方言从此现出真容。我们知道,汉语各方言间的差异主要在语音,了解音系便能确定其方言地位,上溯其历史来源,也就是可以定性了。词汇和语法当然很重要,但相比而言则远不如语音。这是因为几千年来国家的统一是靠书面语统摄全国的,书面语可以通行全国,一涉及口语就千差万别了。王先生的原稿因种种关系丢失了,很可惜,我们希望他重新写出来,因为60年前的南通音系还保存在他的记忆中,幼年学会的母语是不会忘记的,完全可以重写出来。重写出来可以保存具有创新意义的原迹,还可与今音比较,观察半个多世纪以来南通音的变化。

      1949年建国后,语言学在我国得到飞速发展,高校文科设语言学概论、现代汉语、古代汉语等课程,综合大学中文系还设汉语方言学课,开始正规的方言调查研究理论讲授与实践,方言研究的人才逐步培养出来。以前较为偏僻不为人知的方言片区,例如湖南的双峰话、浙南的平阳话和江苏的南通话,都显露出其丰富多彩的内涵而为世人所知。1982年南通市语言学会成立,陆文蔚会长鉴于南通方言的重要性和独特性,下决心要组织力量进行研究,决定先组织青年学者们学习方言调查的方法和理论,于1986年邀请南大的鲍明炜教授和薛遴教授来南通师院作短期讲习,参加学习的有20余人,多为各市县的中学语文教师。主要学习国际音标的发音听音记音和调查方法,以及调查字表的应用。大家学习热情很高,十来天的时间取得良好的效果,都基本上掌握了要领。接着编写地方志的工作展开,大家承担了编写本市县志书方言部分的任务,包括江淮话、吴语和通东话,经过艰苦的努力,大家互相协助,有的还到南大来进行咨询讨论,结果都完成了任务,真是喜出望外。周度同志撰写的《南通市志·方言卷》,初稿20多万字,因篇幅所限,压缩为10万多字,是各市县志方言篇最为突出的。到这个时候,南通的方言研究队伍已经成长起来,可以独立自主地对本地区的方言进行调查研究了。紧接着在陆先生统筹安排下开始编写《南通地区方言志》,这是包括两大方言及其各种融合成果的一部大型方言著作,其难度可想而知,所有参与者必须加强团结,分工合作,努力去实现陆先生的殷切希望。令人万分遗憾的是陆先生不幸逝世,未能看到最后的成果。现在书稿正在出版社排印当中,在此出书有日的时刻,谨向陆先生在天之灵告慰。

      《方言篇》对南通话的概述因观察深刻而有创意。这里所谓南通话不包括各市县,只限于城区和郊区,以及通州市的平潮、刘桥、兴仁、石港等地方言。按语言的差异可分为新老两派,一部分老年人说老派话,多采用老派白读,人数已少;另一部分老年人和绝大多数中年以下的人说新派话,多采用新派文读,这是主流。按地区分老派以西北郊为主,其它地区包括城区是新派,本篇即以此派为主,有时兼及老派。
     当前南通的语言虽复杂多样,但正在朝着普通话的方向前进。一千多年来江水带来的泥沙沉积,使包括如皋在内的南通地区沧海变桑田,和平时期经济文化稳步发展,战争时期人口流徙,给南通送来原本操各种方言的居民,他们与早期的移民一起长期共同生活,互相交际,终于形成既含有吴语成分,又带有北方方言基本性质的方言。即使是普通话日益普及的现在,这种方言的渗透和融合的现象仍在进行。在一个家庭里,父子夫妻操不同方言的,或同一个人操几种方言的,在南通可以说比比皆是。

      由于南通特殊的地理环境,南通话形成了它独特的语音系统。生活在南通话区域里的居民容易听懂如皋话,也可以稍为困难地听懂启海话;但是启海居民和如皋居民却难以听懂南通话。同时,南通人可以比较容易地学会说如皋话,或稍为困难地学会说启海话;而外地人学说南通话却很难。这也表明,南通话混合了北方方言和吴方言的底层成分,而与北方方言的亲缘关系更密切。

      本卷对方言的认识已越过一般特点达到细致入微的程度,这是因为作者能说地道的南通话,深知其底蕴。在古今演变和南北融合的共同作用下,现代南通话往往一字多音、有音无字或字面的意思与字义没有关系。如“丝泰”实际是吴语“舒坦”语音的记录,“水门汀”南通话读若“死门汀”,实际是按吴语读音念“水”字。类似的词在南通话里颇多,其来源十分复杂也不一定符合一般的语音规律。张謇(季直)曾说,它们的形成往往是“一声之转”,是符合南通话的实情的。

      在南通话中,“一声之转”与方言的融合有特别密切的联系,有的符合一般规律,有的只是对它种方言的机械模仿。在这方面,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南通话里的“大”字。赵元任先生认为,苏州话里的“好”字很能显示苏州话的特色。南通话中的“大”字也正是这样一个很能显示方言特色的字。南通话的“大”有四种读音,而基本意义相同。新派文读[ ],如:大人小伢儿。这是受了普通话的影响。旧派白读有三种念法:1、[],如:大侯,大的小的(大人小孩);2、[],如:大圣菩萨、大斧;3、[],如:格个(这个)东西老大的。这三个读音有两个来源,一是“果开—歌定”,一是“蟹开—泰定”,但由于受启海话(吴语)和如皋话(江淮方言)的影响,语音发生了变化。与启海话“大”[du213]比较,不送气的浊音[d],在南通话里已变成送气的清音[],而韵母的发音舌位下降,也不够圆唇,唯声调仍是曲折调,读作[]。与如皋话“大”[]比较,南通话的“大”[]的韵母舌位更低,而南通话的“大”[]连声调也有所变化,纯粹是对如皋话的模拟。南通话中“大”的复杂现象,一方面反映了中古以来语音的嬗变,另一方面反映了北方方言与吴方言的渗透和融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南通方言是颇为典型的。

      本卷在记音归韵上取得成绩,与60年代出版的《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相比显然有了进展。今举一例如下:
概况 iz 皮米洗衣   yz居许余
本篇 (ji)披米机衣 jy居女余

      两书都认为[i、y]有摩擦,但较轻微,用半元音[j]表示较为合适,用[z]表示摩擦太重了。其次两书对[ji、iz]处理不同,《概况》作为独立的韵,作[iz]。本卷写作[ji],不视为独立的韵,因为与[i]韵是互补的,所以在同音字汇中作(ji),比较合理。[jy]韵则与[y]对立,如ty纠究tjy居拘。南通话的“居区余”为什么把[y]韵让给“纠秋幽”,而自己变成[jy]呢?推想可能是南通话的[y、yˉ]韵太多,又多是与舌面声母相拼,发生变异的机会就多,既然改变了,“纠秋幽”就可变成[y]而各得其所,并不引起矛盾。南通话有13个[y、yˉ]韵,比哪里的方言都多,北京、苏州、南京、扬州只有4个,南昌也只有6个,梅州客家话则一个没有。

      作者在从调查到编写的全过程中是严肃认真的,不让任何一个环节有所疏忽。作为志书的一部分,《方言卷》忠实地记录语言事实,真实可靠,符合史志类文字的一般原则。本卷确实遵循这一原则,每一音,每一字,必有根有据,反复考核,务求翔实、准确无误。为了保证材料的可信度,初期的普遍调查涉及各年龄段各地区,调查对象数百人,最后确定以市区新派中年人为基本描述对象,兼及老派和具有一定代表性的语言点。由于南通市区人口来源不一,祖籍吴语区的和祖籍江淮区的,口语发音、用字也往往带有原乡音的痕迹;加之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普及普通话工作带来的影响,所以本卷一律以三代以上南通居民的口语语料为主要依据。
  进行方言调查忌带主观性,本卷作者采集语言材料时,凡遇专业性的词语,必求教于有关内行,经他们认可,方可著录。普通词汇若有因来源不一而有几种说法的,则如实存异,以待来者。这种认真态度是非常可取的。孙锦标《南通方言疏证》所收词语,凡今存且能显示南通话特点者,经再次审定,也予收录。这样吸取古人的成就自然是有益的,不过凡比较陈旧的词,今已不用或很少用的,都应当注明,以明其时代性。

      本卷对某些语言现象在共时平面上与方言区内部和外部加以比较,对了解南通话一些特点有帮助。例如,韵母[i]在南通话里有三个变体[i]、[ji]、[],它们是互补的。通过同音字的审音对比进一步认清南通地区的启海话读[i]的,如皋话实读[ji],而南通话老派与如皋话相同,新派则读[ji]和[i]。这就反映了南北方言在南通话里的渗透和影响。

      最后我们提出两个问题共同讨论,一是过去我们研究南通方言遇到的问题,其次今后应当怎样研究南通方言。过去碰到的问题,先提出两点:

(1)关于吴语底层问题。南通话是不是以吴语为底层,加上外来的北方话影响,或扬淮地区的江淮话入侵融合的结果。江淮地区在春秋战国时是吴越两国的领土,后来归楚国。这时江淮地区很可能通行吴语,南京镇江一带,甚至皖南一些地方都是吴语地区。要说现在的宁镇扬淮方言是以吴语为底层,这易于理解。直到隋炀帝游江都时,他在江都还“好为吴语”,可见那时扬州仍有吴语的存在。南通地区是中古以来发展起来的,大江南北两个方言区的人同时迁来会合在一起,恐难说是谁先谁后,谁是底层,谁是上层。这个问题有待论证。

(2)方言共时和历时的研究。各种具体的语言都是一个精密的系统,汉语、现代汉语、古代汉语、汉语各方言都是精密的系统,不能相混的。我们研究方言首先是共时描写的研究,不能混杂进古代汉语的系统,如果为了说明问题,不得不引用古语材料,那仍是为了说明现代系统,自然是允许的。但是如果引用普通话也能解决问题,就不必舍近求远,到《方言调查字表》或《古今字音对照手册》中翻出摄等开合声韵字调来。首先与普通话比较来说明问题,这是原则性理论性问题。共时描写性的研究取得深入而全面性的成功,便可以此为基础进行历时的研究。有了出发点,站稳脚跟才能脚踏实地地进行历时研究,否则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个问题往往被忽略,把问题搞混了,动不动搬出摄等声韵来,一般人是不易领会内容的,不如引用普通话的现代材料更容易读懂。

      关于今后怎样调查研究南通方言。首先南通地区方言是两大方言融合的结果,因融合时间地点和方式的不同,而有不同的结果,百花齐放,丰富多彩,其中有许多问题等待我们去解决。例如:入声调阳高阴低,是怎样形成的,何时形成?是不是本来是阳低阴高(此为一般规律),因浊声清化,调值随之升高了,我们有必要说清楚。为何平、上、去三声没这样变化?又如南通话的入声[iˉ]类韵特别少,只有两个,其形成的机制是什么?又如通东话的上的声调到底有几个,发展趋向如何,目前这里还没有一个稳定的中心,是不是各走各的路呢?总之,现在的研究仅是开始,来日方长,我们要着眼培养下一代人才。

      我们提议南通师院中文系应当承担方言调查研究的任务,这和培养语文教师师资的任务是密切相关的。中学语文教师和学生都精通南通话(本地话),但是教学的内容却是普通话或通语,发音要求准确熟练,这就要求从本地话出发有效地学习普通话。学习普通话的窍门是掌握方言与普通话的对应规律,一通百通,省去许多麻烦。语文教师不仅会说学生的方言,还深通这个方言的内部规律,这对语文教学会有极大的帮助,学生从中可以得到许多语言学知识。相反如果语文教师对学生的方言状况一无所知,对语文教学是非常不利的。教学之外还可以进行方言研究,全班学生都是发音人,积累数年可以写出内容丰富的方言调查报告。我们建议中文系开出方言调查选修课,但要规定每人必选,坚持下去,形成特色,若干年后可以作出很可观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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