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那么多书，相见恨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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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正琳 文章来源：文汇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23 8:37:23  |
改革开放走过三十年,三十的变化以多元多样的组合印记在书界，形成我们的阅读激情与记忆，这个过程，文字几乎成为我们至高无尚的财富。为此我们设此栏目，以念及这转瞬即逝的三十年书生活。 ——编者的话
我总是忍不住要从头说起。回顾这三十年的读书生活，第一桩让人难忘的事，还得说是1978年通宵排长队买书。第二天上午10点新华书店将发售一批被解禁的文学经典，头天晚上八九点钟在新华书店门口就排上了队。后来我了解到，全国大部分城市都出现过相同景象，并非我们那个小山城独此一家。我以为，那景象堪与现如今《哈利·波特》的同步首发比美。
区别当然也是明显的。排队买《哈利·波特》的孩子不用熬夜，他们只是想先睹为快而已，没那么紧张。而我们当年却心存恐慌，怕数量有限制轮不上，怕“政策又变了”再也买不着。先睹为快的心理其实倒在其次，因为解禁的那些书，如《红与黑》、《悲惨世界》第1、2集等等，我们大半都通过各种途径“偷着读”过了。想要圆的只是“什么时候自己手中能有一册就好了”的梦。
最初我总是怀着自豪的心情回想或向年轻人夸耀那景象，用以证明我们这一代人在精神上的矍铄强健，当然也满足了我那“九斤老太”式的优越感（“一代不如一代呀！”）。渐渐地在我记忆中那景象竟常常与“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和我哥去排队买米的景象混在一起了。有那么几个月粮店在月末提前几天供应下个月的定量粮，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从夜里12点开卖。我们兄弟俩半夜买回来后，奶奶总是当即起床煮一锅饭犒劳我们。
我于是明白，1978年我们排队买书，其实也是一种饥荒反应，并不值得夸耀的。不过，这个事实却也让我更加确信，精神生活是有的，而且精神生活也是一种日常生活，每日每时都需要营养因而才有可能闹饥荒。还有，人的精神和人的身体一样，也有个成长发育期，在这个时期闹饥荒很可能就会造成某种影响终生的精神缺陷。
这样一种认识，是我这三十年来读书生活的真切体会。
自打1979年《读书》杂志创刊号发表《读书无禁区》以来，读书的禁区确实一直在大幅度递减。书是逐渐多得有点读不过来了。读书确实已成为日常生活，说不上有什么印象特别强烈的事。但对于我来说，有一种反复出现的感受却不能不引起我的思索。这种感受可以用一个成语来概括，那就是：相见恨晚。我指的当然是与书的“相见”。穆旦的诗歌，相见恨晚；张爱玲的小说，相见恨晚；沈从文的小说，相见恨晚；胡适的文章，相见恨晚；……里尔克、波德莱尔的诗歌，相见恨晚；巴别尔的小说，相见恨晚；乔依斯、普鲁斯特的小说，相见恨晚；博尔赫斯的散文诗，相见恨晚；费恩曼的《物理学讲义》也相见恨晚；……至于1980年代“恶补”一般引进的西方各种流派的人文类和社会科学类的理论著作就更是不必细述了。我这里只是信手列举了几种，如果要我一一列举，我想那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占满这篇回顾文章的整个篇幅的。实际上我感觉到的是，在我成长期的阅读视野里，至少缺了整整半个世界。
我说相见恨晚，不是在抒发我对这些书籍的赞赏之情，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表达“可惜有点晚了”的感觉。我是说，可惜我在精神的成长发育期错过了它们！一次又一次的“相见恨晚”累积在一起，就让我有几分心惊。我意识到，我们这一代的精神成长过程中明显存在一种营养不良。原因除了饥荒，还有由于一种精心筛选后的供给而吃了偏食。尽管我们这一代人少有不偷读禁书的，但毕竟有限，而且总无可能读到禁止出版的书吧。还是借用比喻来说，假如一个孩子的食谱中凡是富有某种成分（比如钙）的食品就被限制甚或禁止，其后果会是怎样呢？当然，比喻总是有缺陷的，我们不太可能像检查身体一样检查出精神所缺的养分及其后果。不过，假如我们不那么自恋与自负，其实也还是有可能自察的。钱理群先生就曾自嘲说：“这是历史造成的一代没有文化的学者，一代无趣无味的文人。”
我自己也有一点心得。这就要说到迄今为止我的最后一个“相见恨晚”了。我指的是雷蒙·阿隆。这位在世界范围内与萨特齐名的思想家、政治评论家、萨特的终生论敌，却比萨特整整晚了20年才真正进入我们的视野。我读雷蒙·阿隆，很快发现他身上有一种我们缺少的东西，但一时却说不清楚是什么。后来是布鲁姆的一句评价让我恍然大悟：“他通情达理，对强烈的浪漫派渴望有免疫力。”布鲁姆并且指明这种免疫力的养成是得益于他那“自由派”的思想修养。我想，我们这些在禁锢单调而又激扬高调的舆论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缺的恐怕就是这种免疫力。无怪乎读书的禁区刚一有所松动，我们首先就倾心于萨特，继而又倾心于海德格尔……“他们正在等待一个新世界喷薄而出”，那种深邃的激情对我们很有魅力；他们蔑视平淡无奇缺乏诗意的生活（也就是平常人的日子），那种孤高的格调也总是能唤起我们的美感，引起我们的共鸣。顺便说一下，以上引号里的话是出自“德里达的一位爱徒”之口（见布鲁姆：《巨人与侏儒》），而德里达也曾让我们倾心。
说远了，我还是回到正题上来最后说两句吧。三十年过去了，我们的读书生活似乎又来到了一个新的历史转折点，而且这一回我们将要与世界同步。人们说，“阅读革命”开始了，索尼阅读器和亚马逊Kindle确定无疑地宣告了这一点。但据说这些非常有创意的电子阅读器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它们在光线柔和度、页面的色调以及页面的质地等等方面都酷似纸质书，总之是要让人们读起来的感受与读纸质书没有两样，而其中最被强调的指标就是“舒适度”。如此看来，这场阅读革命改变的只是阅读的方式，而不是阅读的概念。这个概念除了也包含以获取信息为目标的时下所谓“浅阅读”之外，还有一条与书一样古老的内涵，即：阅读是精神生活的一个方面，能满足精神的饥渴，正常情况下还应该能提供一种精神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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