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儿子学中文

早听说“ABC”学中文如何之难，一直无缘亲见﹔儿子的这番学中文历程，倒真是让我眼界大开……

　　前不久，在报纸上读到文刚先生写的一首《陪儿子学中文偶得》，原文如下：坐陪稚子来攻书 / 依样画字不糊涂 / 难得四声准一声 / 竟然“黄河入奶油” / 横撇竖捺似甲骨 / 写到半句人踪无 / 生就英汉融一嘴 / 不急不躁贯西中。短短几行诗，道尽了孩子海外学中文之艰难。联想自己这两年半来教儿子学中文的经历，其间有喜有忧，有甘有苦，感触颇多。

　　儿子在美国出生，八个月大时，来美探亲的外公签証到期回国，把他也带回我的老家重庆。一年后，我思儿心切，把他接回美国。那时他还不到两岁，但能说会道，那中文水平可真能让在美国同龄的ABC们望尘莫及。只可惜，他说的是一口道地的四川话，叽哩咕噜的，又快得象机关枪，不懂川腔的中国人也听不明白。那时，每天晚上睡觉前，我会用普通话给他念唐诗。每次念完，儿子都巴巴的求我：“妈妈，再唱一遍吧。”原来，儿子以为我是在唱歌给他听呢！刚到美国，他的好奇心很强，什麽东西都是左看又看，东问西问，说得最多的话大概是“那是啥子？”白天帮我们照看他的阿姨听了他的一口川腔，笑得花枝乱颤，教会他的第一句普通话就是“那是什麽？”不过，好在儿子正处于学习语言的黄金时期，听得多说得多了，短短的一个月下来，就能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唐诗什麽的，更是背会了一大堆，最难能可贵的，他还会活学活用呢，比如，爬楼梯的时候，他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可真把我高兴死了。

　　以前跟朋友闲聊时，就听她们说过ABC学起中文来如何如何费力。这经验之谈我可一直没敢忘，为此，一直没敢让儿子太多接触英文。儿子回美国不久，他爷爷奶奶就来帮我们照顾他，之后又是外公外婆，这样他成天都在中国人圈子子，除了偶尔看看电视上的卡通片，会唱点什麽“I love You，You love me，We are a happy family”之类的英语儿歌以外，几乎什麽英文也不会讲。那时我们住在大学学生宿舍，奶奶总讲，每次带他去院院玩，一大堆来美探望儿女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他们的小孙儿们聚在一起，就听我儿子一个人在那儿天花乱坠地说，还手舞足蹈的，别人压根儿都插不上话。那段时间大概是他中文水平的高峰，每次朋友聚会，大家也都会为他的中文程度之好而称奇，有朋友还煞有介事地封他为“语言天才”。我和他爸听了心心当然窃喜，心想儿子这中文应该算是扎下根了吧。

　　转眼儿子快五岁，得送他上学了。怕他一上学就把中文忘了，我们就同时给他在一个中文学校注册了。中文学校周末开课，比美国小学早一天开学。第一天上课，儿子挺兴奋的，蹦着跳着就去了。去到那儿，小孩子们一排排地坐好，跟在中国的学校一样，然后老师就开始“啊窝婀”的讲拼音。调皮好动的儿子哪里习惯这个，两小时课下来，累得直想睡觉，一回来就嚷嚷着说上学不好玩，再也不上了，就连第二天的美国小学也不要去了。这还了得？不过，我想了想，他当时的中文水平在那个中文班除了老师也就数他了，不去就不去吧。好说歹说，儿子才总算答应第二天去上学，但中文学校就不上了。

　　第一天上学，我心心直嘀咕，他什麽英语也不懂，这一天大概会很难过吧。那天我特地请假，放学时早早去接他，没想到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问学校好玩吗？答可好玩了。明天还来吗？他毫不犹豫地说：来！看来，人家老美还真有一套，知道怎麽吸引小孩。从这以后，儿子天天乐嗬嗬地去上学，虽然刚去时听不大明白，不过，反正看见别的小朋友做什麽他就跟着做，语言也压根儿没成什麽障碍。

　　在美国学校读了一段时间，随着儿子在纯英文环境中的英文程度大幅度提高，中文渐渐对他失去了魅力。不知从哪天起，我们问他话，他开始用英文答了。实在英文解释不清了，才不得已用中文。再过一阵，我突然发现，好象没怎麽听到过儿子讲中文了（那时他也就上了半年左右的学）。我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于是千方百计想让他重拾中文，可是很难了。他也还听得懂，但已不太会表达，偶尔不得已说句中文，那也是英文的句式，让人听了哭笑不得。我们上班也忙，没有时间精力再去教他中文。想想也就认了，不会说就不会说吧，能听懂就不错。

　　04年中秋节，我们给国内老人打电话问候，让儿子也说几句。事先教会了他说“中秋快乐”。电话话，爷爷听到孙子的声音好高兴，语调都不由自主提高了八度。爷爷问他：“吃月饼了吗？”他说“吃了”。“好吃吗？”答“不好吃”。爷爷就说中国的月饼可好吃了，以后回中国吃吧。“什麽时候回中国啊？”爷爷又问。只见电话这边儿子小脸憋得通红，半天答不出话来，最后来了句“Next year”，然后丢了电话就跑开了，他大概也觉得挺难为情的。这下他爷爷开始教育他爸了：“这可不行啊！我这把年纪不能再去学什麽英文吧？可得让他学会说中文，要不以后我还没法跟自己孙子讲话了！”得，这下我们任务重大，赶紧想办法吧。

　　美国小学下午早早就放学，我们都要上班，所以儿子放学后还要去一个After School。在我们好几位华人家长的强烈要求下，这学期他们总算开了一个中文班，每周两次课，每次一小时。第一天中文课后，我问儿子学了些什麽。儿子歪着头说：“Just a song”。我说那唱给爸爸妈妈听好吗？儿子点点头，就唱开了：“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刚好，我也会唱这首歌，于是毛遂自荐要跟他一起唱：“我有一只小毛驴儿，我从来也不骑……”。我正唱得高兴呢，儿子叫上了“NO！IT’S 毛驴。NOT 毛驴儿！”。我楞了半晌，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想跟他解释解释这“驴儿”也就是那“驴”吧，恐怕得大费周章，而且没准儿把他给弄糊涂了。罢，咱们以后就唱 “驴”吧。心想，看来这学中文之路还艰巨而漫长呢。

　　从这以后，儿子每天放学回家，我都会盯着他学中文，少则十分鐘，多则半个小时，从未间断。有时候，他学烦了，会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想学这个 Stupid 的 Chinese！”我想了许许多多的办法，金钱收买，威逼利诱，又哄又骗﹔儿子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今天装肚子疼，明天腿不舒服，敌进我退，敌疲我停，两年多的时间真是一场持久战。有时我都觉得坚持不下去了，为了学中文的事，撕过本子摔过书，有一次还气得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我当时真是有一种失败感。等气消了之后，又暗自鼓励自己：加油啊！千万不能泄气！

　　后来，听人说让孩子看中文动画片，寓教于乐，效果不错，我就托人从国内寄来了中文版的动画片《西游记》，每天督促儿子看一小时左右。没想到，这招确实挺受用。儿子虽然看不懂，却被其中的情节深深吸引，看了一遍又一遍，每集几乎都看了四五遍。直到实在看腻了，才嚷嚷着我再去买些好看的动画片给他看。我立马答应，这正中我下怀。我又陆续给他买了《海尔兄弟》、《蓝猫淘气三千问》、《哪传奇》等。一年下来，儿子的中文听说能力进步很快，但那时他说话总有点洋腔洋调的，而且受英文语法影响，总说些像“妈妈玩跟我”，“他打我先”之类的倒装句。尽管如此，他的飞速进步，让我看到了希望。